吉首大学电子版 - 第738期(2017年12月20日) - 第03版:立人教育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心的深处有个宇宙—在现代诗中醒来

作者:吴昕孺


  (接上期)我们再来欣赏一首希腊诗人扬尼斯·里索斯的伟大作品《第三个》。扬尼斯·里索斯这个诗人,我不知道大家听说过没有。但他是20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,被誉为“20世纪的雨果”。他不太走运气,多次与诺贝尔文学奖失之交臂,只获得过一次列宁和平奖。
  他们中的三个人坐在窗边看海。
  一个谈着海,一个听着。第三个既不谈也不听;他沉浸在海的深处;他漂流着。
  在玻璃窗格的后面,在纤薄而苍白的蓝色中他的移动缓慢、清晰。他正在探查一艘沉船。
  他敲响废钟去察看,突然精美的水泡带着轻柔的声音往上升,“他淹死了吗?”一个问;另一个回答:“他淹死了。”
  那第三个从海底无助地望着他们,那眼神就像望着淹死的人。
  这首诗就像一篇荒诞派小说。第一句,我们一般会写成“三个人坐在窗边看海”,为什么里索斯要说“他们中的三个人”?这个差别就很大了。如果只说“三个人”,那这三个人很可能是特殊的三个人,不具备普遍性。诗歌一定要反映普遍事物才能引人共鸣。所以诗人说是“他们中的三个人”,就表明了这三个人的普遍性,这不是特殊的三个人,而是普普通通的三个人。
  三个人坐在窗边看海,这是一个很休闲、很温馨的画面,他们也许是三个好朋友,也许是三个陌生人。但不管怎样,能一起坐在窗边看海,是难得的缘分啊!我们平时说珍惜缘分,就是要珍惜人与人之间这种或长久或短暂的交集。
  这三个人,一个谈着海,一个听着,第三个既不谈也不听,而是“沉浸在海的深处”。这是怎么回事呢?第一个看到了海就口若悬河地谈海,这类似于纸上谈兵;而听的那个人更不想事,海明明就在眼前,他却还要从同伴的口里去了解海。第三个则不一样,他觉得要真正了解海,必须下到海里去,而不是在窗边看看就嘚瑟了。所以,他才沉浸在海的深处,漂流着,还敲响废钟去探查一艘沉船,引起一些“精美的水泡带着轻柔的声音往上升”。
  这三个人中,大家最欣赏哪一个?第三个。他有一种不发空论、勇于实践的精神。然而,大家知道,在复杂的社会里面,第三个往往被看作异类。这种人太较真,不合时宜,不讨人喜欢。所以,当看到从海里冒出来的水泡,上面的那两个,一个问:“他淹死了吗?”另一个回答:“他淹死了。”而那第三个,从海底“无助地”望着他们,眼神“就像望着淹死的人”。为什么说第三个“无助地”地望着岸上的两个?诗人认为,那两个人不可救药得都没法去帮助他们,他们反而更像“淹死的人”!
  这是多么生动而深刻的一幅浮世绘!岸上的人何等冷酷,他们谈着大海的宏阔与壮美,却坐视沉没在海里的人被淹死。然而,反过来的是,那在海里的“第三个”,他真正了解大海,享受着大海。对于他来说,那些坐在岸上空谈大海壮美的人,才是真正被大海“淹死的人”。
  很多读者反感现代诗的难读、难懂。我经常跟他们说,其实绝大部分优秀的、经典的现代诗歌是不难懂的。我们之所以觉得难懂,是因为我们不习惯它的表达方式,很多人先入为主,一看到现代诗就摇头,不去用心、细心地体会它,感知它。你离它远远的,它也离你远远的。尤其有为数不少的读者,他们忌惮阅读中的难点和问题,他们只读自己能够读懂的书,或者一本书中容易读懂的部分。也就是说,他们只喜欢吃肉,从不啃骨头。这样,他们就会长成一个阅读上的“胖子”,读了很多很多书,见识却不见长,智慧也不见长,内心力量更不见长。这种阅读上的“胖子”,久而久之,就会变成刚才那首诗《第三个》里面的“第一个人”,他会被“淹死”在阅读里面。
  有人问,你们写诗的、写文学作品的,难道不考虑读者吗?你们不为读者写作,那为谁写作?我的回答可能会让大家失望:真正的写作者是从不为读者写作的,文学史上真正经典的文学作品从来不是迎合读者而写出来的。相反,伟大的经典作品是来开导读者、引领读者、提升读者的。阅读能否真正作用于一个人,让他变得饱满有力,取决于他能否从经典作品中获取营养,而不是靠读畅销书打发时间。
  我们要知道,弗洛依德的代表作《梦的解析》十年间才卖出几百本,现在风靡全球;普鲁斯特的《追忆逝水年华》很长时间找不到出版社,现在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长篇小说;奥地利业余作家卡夫卡生前默默无闻,没几个人读他的小说,现在他被称为西方现代文学的先驱和大师。大家更为熟悉的博尔赫斯,他的第一本书只卖掉了17册。博尔赫斯说:“我为自己而写,可能还为五六个朋友而写,这就够了。”
  我不反对大家读官场小说,读抒情小品,读汪国真的诗,但我希望我们在座的各位同学,不仅仅满足于做一名阅读者,而要努力做一名优秀,甚至是伟大的阅读者。与伟大的作家和作品为伍,你才能领略这个时代最绚丽的精神风景,攀登这个时代最伟岸的思想高峰。你或许依然是一个普通人,但你的眼神会更加坚定,你的内心会更加温柔,你的灵魂会更加干净,你会成为一个小小的美的中心,影响你周围的人,进而影响这个世界。
  同样的道理,诗歌的发展不是由诗歌读者的数量来决定的,而是由人类精神成长的需要来决定的。我们不读现代诗,对诗歌本身没有任何损害,反而是我们,将失去一次重要的精神成长的机会。
  这就是我今天特别想来和各位同学分享现代诗歌的一个重要原因,我希望我们成为“诗友”———热爱诗歌的朋友,一起享受现代诗歌的清风明月,在诗歌的陪伴和引领下,走向心灵的深处,走向宇宙的远方。让我们在现代诗中,醒来!
  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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