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首大学电子版 - 第744期(2018年4月30日) - 第04版:民族文艺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吴 氏

作者:文/蓝冰琳

  吴氏死的时候,身子蜷缩成一团,破棉被包裹着她,满是污垢的水壶还在煤炉上放着,碎煤渣和干茅草洒落在周围。火萎了,吴氏死了。村里的人是十多天后才发现吴氏死在家中的,十多天前,她还在村口骂骂咧咧,拄着一根粗壮的树枝,每骂一声,她佝偻的身子就往下弯曲,用手中树枝做的拐杖把地面的软泥槯出一个一个的坑洼。路人见状,唯恐避之不及,一个个快步疾走,眼角都不瞧一下吴氏。
  有人说她是冷死的,有人说他是渴死的,还有人说她是被打死的。关于吴氏的死,村里人并不感到惊异,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。没有人觉得吴氏死了就少了什么,也没人觉得吴氏活着就多了些什么,如果硬要说出一二,那便是众人心中徒增的畏惧。
  吴氏还活着的时候,村里人对她退避三舍,时常叮嘱自己的孩子不要靠近她,不要与她说话。吴氏成为大人口中的“癫吴氏”,成为孩子们时常捉弄的对象。我并不知道吴氏是否真如村里大人们所说的神志不清,她给我的印象确实是话不多、爱骂人,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。大人们经常拿“癫吴氏”吓唬调皮捣蛋的小孩,小时候我也常被吓得哇哇大哭。
  没有人愿意和吴氏说话,却经常有很多人聚在一起谈论吴氏的事情。好像吴氏背着一个深不可测的秘密,众人不愿靠近她去探求这个秘密却又对它异常有兴趣。吴氏老伴死得早,家里也是一贫如洗。据说,她有三个女儿,大女儿很小的时候不幸夭折,二女儿和小女儿也都嫁出去了,很少回来探望。村里的人都没有见过她的两个女儿,却总是把她两个女儿挂在嘴边,用同情的语调说吴氏有多可怜,她的女儿有多不孝。更离谱的是,众人称前些天来到村里的一个陌生女人是吴氏的女儿,只是不愿让村里人看清楚自己模样,于是乔装打扮,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进吴氏家里给了吴氏一点粮食就匆忙离开了。又有一人添油加醋说,难怪那天晚上路过吴氏家,听到吴氏在家中一会儿嚎啕大哭一会儿咒骂,至于骂什么却没能听清楚。
  这些谈资终归是谈资,就像风一样一阵而来,一阵而散了。但吴氏家中只她一人是众所周知的。吴氏的家是一个低矮的木房,堂屋两侧是两个厢房,整个房子倾斜朝左,右边厢房已经露天,潮湿破败的木板一块挨着一块。房顶的瓦片也是稀稀拉拉,许多瓦片已经掉落,风雨阳光都会如期进入吴氏的家中。房屋正门口有一块宽敞的荒地,一小片葡萄架为这荒芜装点了几分生气。每逢夏天,吴氏门口的葡萄架就开始结出小颗小颗的青葡萄。虽然这葡萄架上的青葡萄酸涩得难以吞咽,但还是让小孩子们蠢蠢欲动。孩子们趁吴氏不在,扎堆跑去葡萄架下,神情紧张地扯着架子上青色的葡萄,如不幸碰上吴氏赶回来,他们撒腿就跑,跑了老远之后各自分着酸涩的葡萄吃,像偷吃到了“禁果”。这基本是那些胆儿小的孩子偷葡萄的手段,一些胆大的孩子几乎是光明正大去摘。偶尔碰到吴氏回来,就点着准备好的大炮竹扔向吴氏脚边,吓得吴氏抖落了手中刚捡回的碎煤渣和干茅草,又恨又气地捡起一根棍子一边追赶一边咒骂。
  吴氏的一切生活用品都是在别人丢弃的垃圾里翻出来的。村里人经常会发现自己几天前丢掉的衣服竟然穿在了吴氏身上,自己不要的烂铁盆居然变成了吴氏家的盆子。有一些心眼好的村民会把自己家剩下的干净的饭菜打包起来,悄悄放在吴氏家门口。只有遇到这种情况,吴氏才能吃到几口像样的饭菜。但即便是有好心人施舍,吴氏也还是会去山上挖野菜、扯野葱自己炒菜,也会挨家挨户捡一些村民倒掉的干黄豆制作豆瓣酱。这样的日子也还算自给自足。唯一让吴氏感到困难的是生火煮饭炒菜需要的火柴。没有钱买火柴和打火机,就没有办法生火。大多数情况下吴氏都能捡到人们还没用尽的打火机,但偶尔也会有倒霉的时候。
  那天傍晚,我在屋门口玩耍,老远看到吴氏抱着一堆干茅草被别人从家里赶出来,我赶紧跑回家里,心里有无数只兔子上蹿下跳。我告诉阿婆,吴氏来了。阿婆走出去一看,吴氏真的朝我们家方向走来。我害怕地躲得远远的,生怕吴氏看到我。只看到吴氏用渴求的眼神看着阿婆,把那堆干茅草拿给阿婆,嘴里念念叨叨地说了些什么。我壮了壮胆跑到阿婆身后,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吴氏,扯着阿婆的衣角希望阿婆和我一起回屋。吴氏说话的声音很虚弱,她仍动了动干薄的嘴唇对阿婆说。
  “点好火,我拿回我屋炒菜....”
  “这点干草点燃了,等你回到家就灭了。”
  “不会的,点燃就好了。”
  阿婆拗不过,差我去取了一盒火柴,点燃了她的干草,把那盒火柴也送给了她。吴氏笑了,脸上一条条干枯的皱纹碰到了一起,干瘪的嘴巴向里凹得更深了。她赶忙走了回去,手中燃着的干草火势越来越大,蹒跚的脚步使火苗不停颤抖、弹跳。
  第二天,吴氏又来了,她端着一碗豆瓣酱笑眯眯地来找阿婆。她大方又客气地把那碗散发着霉味的豆瓣酱递给阿婆。我看到那个发黄的白瓷碗里装着一碗又黄又黑的酱水,酱水里寥寥几颗黄豆,酸味和霉味混在酱水原有的酱香味中竟散发出了一种奇特的怪味。吴氏的眼里充满感激,她感激阿婆昨天愿意帮她把干草点燃,还送她一盒火柴。
  “心意收到了,你自己都没菜吃,豆瓣酱还是拿回去以后吃吧。”阿婆推辞说。
  “你拿着,你拿着。”吴氏倔强地朝着我家厨房走,坚决让阿婆把她亲手制作的豆瓣酱收下。她自豪地告诉阿婆,这一碗是她今天从坛子里倒出的最好的一碗豆瓣酱。阿婆终于不好再推辞,接过了吴氏手中那碗豆瓣酱,把它放到了自家灶台上。吴氏满意的笑了,正准备离开时,她突然返回对我阿婆说 “可以把那个碗还给我吗?家里只有这一只好碗。”阿婆笑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碗,将吴氏的豆瓣酱小心翼翼地倒进白瓷碗里,便把吴氏的碗还给了她。吴氏激动地用那只枯瘦的手接过发黄的白瓷碗,看了看阿婆,顺心如意地转身走了。
  之后,很多天没见着吴氏挨家挨户翻看垃圾了,也很久没看到吴氏在山坡上扯野葱了。十几天前,村里一户人说自己喂养的鸭子突然少了一只,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。于是一口咬定是吴氏偷走了她的鸭子,愤愤不平地说要去吴氏家中寻找。那日黄昏,吴氏从外面回家,正巧碰到了那人。那户人家指着吴氏谩骂,说她偷鸡摸狗,干这些无耻的盗窃行为,每天在别人家周围转悠,不是想偷鸡摸狗还想干什么。吴氏也觉得委屈,开始和那户人家对骂,那人气不过操起家伙就把吴氏给打了一顿。村里人听闻赶紧跑了过来,看热闹的看热闹,劝架的劝架,更多的是无动于衷,任凭事态发展下去。吴氏用那根健壮的树枝支撑着自己干瘦的身子,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,一言不发地拄着树枝往屋里走。嘈杂的人群也跟着散了,天色沉沉。
  第二天,吴氏站在村口咒骂,颤抖的手拄着树枝拐杖,眼里噙满了泪水,地上的软泥土被拐杖槯得一洼一洼。
  吴氏不上坡挖野菜了,不挨家挨户捡别人的废弃品了,她日日待在家里。快入冬了,雨没日没夜地下,气温一点一点下降。吴氏把别人放在门口的剩饭吃了,开始坐在门口发愣。她看着雨滴一滴一滴落下来,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,每看到一个人从门口经过便破口大骂,骂到自己无力。
  吴氏死的时候,正是一个阴雨天。雨从屋顶的瓦片上漏进屋子里,一洼洼雨水渗入土地,让屋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。吴氏死的时候,是一个平常的日子,村里人忙活着自家的活,家禽安静吃食。不知道是谁发现了吴氏安稳地蜷缩在床上,破棉被已经散发出臭味。这一次,吴氏的女儿回来了,二女儿安排了一个简单易行的法事,小女儿哭的撕心裂肺,周围的人半夜三更都能听到哭声。
  吴氏死了,有人说她是饿死的,有人说她是冷死的......
  现在,没有人说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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