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首大学电子版 - 第744期(2018年4月30日) - 第04版:民族文艺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蒲公英

作者:文/胡炳章





  谁也不知道,你是怎样步入我们这个广袤而又狭窄的世界。
  当你用最初的两片嫩芽问候世界的时候,只有那缕远去的春风知道。其他的生命们,似乎都忙碌着自己的事业而无暇他顾。尽管身边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春草相伴,可在你稚嫩的心灵里,却悄然透出一缕薄薄的清寒。
  那天,一个偶然的机会,恰好从你的身边路过,与你相遇于开花的季节。无意间淡然的一瞥,收回目光时,也收获了一种心灵的震颤:蒲公英!久违了,我的兄弟……我停住脚步,伫立在料峭春寒中,与你默然对视。禁不住蹲下身来,伸出手,轻轻地抚摸着你那溅满泥点的绿叶。你寂然无声,既不矜持冷漠,也不娇情作态。如同两个相遇于他乡的朋友,用别人听不懂的家乡话,相互倾诉内心的孤独。
  花季,对于所有的生命来说,都是一场隆重的庆典。那密如过江之鲫的踏春游人,那穿梭往返的蝶舞蜂飞,那如云如霞的桃花杏花,那满山遍野的山果草莓,都用自己最真诚而美丽的礼品,把世界装点成这一庆典的背景。此时,你也开花了,可你开得不是时候。你怎么也选择这样的时刻开花呢?一枚淡紫色的小绒球,既无姿色,也无芬芳,在嫣红姹紫的群芳之中,连做陪衬也不够格,你为啥硬要在这个时刻全情盛开呢?独自在繁华的生命世界里,独守那份彻骨的寂寞,这到底是为什么?
  此时,一缕清风拂过,你激动地颤抖着。忽然,你那小小的绒球解体了,泛化成一朵朵美丽的小伞,缓缓地升起来,轻轻地飘起来,悠悠地飞起来。升过我的膝,我的肩,我的头,一直飞向澄澈透明的天际。远远近近成熟的蒲公英,似乎像同时得到某种神秘的命令似的,也从各自的土地上轻轻扬起。一时间,沸沸扬扬,蓬蓬勃勃,辉辉煌煌,整个天空中,卷起无限希望的狂澜。一波又一波,一轮又一轮,一圈又一圈,渐行渐远……小伞,小伞,小伞。颀长而略带金黄的种子,纤细而微白的绒毛,旋转着,漂移着,犹如一个个快乐的精灵,在蓝水晶般的天盖下,从容地进行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狂欢。如云,如雾,如烟。腾腾达达,翻翻卷卷,飘飘扬扬。满世界似乎都有快乐的歌声漾起,每一朵飘逸的小伞恰是一个个美妙的音符,起伏、升沉、旋转,连成音乐的词句,合成青春的旋律,汇成生命的乐章。是《高山流水》,还是《平沙落雁》?是师旷的灵指弹奏出生命和弦,还是贝多芬的激情点燃了《田园交响曲》?
  悠然。欣然。陶然。思绪也随着这飞扬的小伞在缓缓地飘……在混沌初开的远古,你一定也这样飘过。那一天,也是这样的阳光,你悄然飘临女娲的肩头,在女娲心中点亮灵感之光:人也可以这样自由地飘洒呀;那一天,也是这样的春风,你翩然呈现于神农的眼前,使神农的唇齿之间,至今仍存留着那缕万古清香;那一天,也是这样的蔚蓝,你被夸父逐日的雄风悠然卷起,于是,你尽力消解着太阳的酷热,带给英雄一抹诗意的清凉……你也一定这样飘过历史的天空。尧舜禹夏;春秋战国;秦皇一统江山的猎猎军旗;汉武开疆拓土的铁马金戈。但历史却没有注意你,除狂怒的战马溅你一身征尘之外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盛唐的诗歌从你耳边飘过去,宋元的勾栏从你脚下滑过去,明清的文化也从你的身旁流过去……然而却依然没有人将你吟唱、品味。你所拥有的是千古寂寞,万千辉煌。
  就这样寂寞而辉煌地飘过昨天,飘在今天,飘向明天……蒲公英啊,我的兄弟姐妹!难道你真的只是为了这种“寂寞的辉煌”而孤守千年么?那么多风霜,那么多雨雪,那么多骄阳……你在冰与火中熬炼,在炼狱与天堂间徘徊,在寂寞与狂欢里沉默,难道就仅仅只是为了这短暂的辉煌么?你以为你是谁?你不就是一棵娇弱柔嫩、平凡普通的小草么?你干吗要如此全情盛开?干吗要如此倾心奉献呢?
  也许,因为我不是一棵蒲公英,所以,我至今也读不懂你的寂寞,也读不懂你的辉煌。但你却将自己的寂寞与辉煌深深地契入我的灵魂,如一泓山泉在我心中流泻,并激发出一缕叮叮咚咚的,悠然飘渺的回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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